1
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十足,冷气像无形的蛇,沿着脊椎慢慢爬上我的后颈。
我调整了一下耳麦,指尖能感受到自己太阳穴的跳动。
耳机里传来迪拜方代表拉希德先生那带着浓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语,像是裹着蜜的沙粒,柔软却暗藏锋芒。
“关于石油管道的智能监控系统,我们期望贵公司能提供更详细的技术参数,特别是极端天气下的稳定性数据。”
拉希德语速不快,但每个单词都带着千钧重量。这笔价值五亿美元的合作,足以让我们这家科技公司在未来五年高枕无忧。
我的声音几乎与拉希德同步响起,通过麦克风传达到中方代表的耳机里:
“拉希德先生询问智能监控系统在极端天气下的具体稳定性数据,希望我方提供更详细的技术参数。”
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摩擦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同声传译这份工作,我做了整整八年,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窒息。玻璃幕墙外的上海陆家嘴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,往常璀璨的天际线此刻仿佛一副被水浸染的油画。
“南宫老师,要不要喝点水?”
身边的实习生小雨悄悄推过来一瓶矿泉水,声音压得极低。
她刚毕业两个月,脸上还带着校园里留下的稚气。
今天我本来不该带她进同传箱,但公司坚持要“培养新人”,说是降低成本的长远考虑。
我摇摇头,目光扫过控制台上闪烁的指示灯。
还有三个小时,这场马拉松式的谈判才能告一段落。
我的喉咙早就开始抗议,藏在口袋里的润喉糖已经所剩无几。
为了准备这次谈判,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,把那些晦涩的技术术语背得滚瓜烂熟。
“告诉他们,我们的系统在沙尘暴条件下的故障率不超过百分之零点零三。”
我方技术总监陈立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这句话转化成流畅的英语,特意加重了“百分之零点零三”这个数字。
在翻译过程中,我甚至补充了一句:“这个数据远低于行业标准的百分之一。”
拉希德先生微微颔首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心头一紧——根据之前的观察,这通常意味着他并不完全满意。
就在这时,我放在控制台下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。
一条来自人力资源部刘经理的微信消息预览弹了出来:“南宫薇,请于今日下班前到人力资源部办理离职手续。”
我的手指猛地一颤,刚刚拿起的水瓶差点打翻。
小雨及时扶住瓶子,担忧地看了我一眼。我勉强对她笑了笑,示意自己没事。
一定是搞错了。
我定睛再看,那条消息依然冷冰冰地躺在屏幕上。
离职手续?今天?
耳机里拉希德先生已经开始说话,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。
“即便如此,我们更关心的是系统后续的维护成本。迪拜的夏季气温最高可达五十摄氏度,这对任何电子设备都是严峻考验。”
我的大脑自动开始工作,将这句话翻译成中文。
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,好在并不明显。
“拉希德先生表示,更关注系统在迪拜高温环境下的长期维护成本。”
陈立立刻回应:“我们可以提供前三年免费维护的优惠,这是我们的最大诚意。”
我的翻译几乎与他的话音同步。
八年了,我在这个行业里从青涩的新人成长为首席同传,经手过无数重大项目。
公司一半以上的国际合同都经过我的耳朵和嘴巴。
就在上周,我刚刚拒绝了竞争对手的高薪挖角,只因我念旧,觉得公司待我不薄。
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:“这是公司高层的一致决定,你的岗位将由更符合公司未来发展需求的人才接替。请配合工作交接。”
我的胃开始抽搐,一股酸水涌上喉咙。
更符合公司未来发展需求的人才?
我瞥了一眼身边的小雨。她正认真做着笔记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难道公司打算用实习生取代我?就为了节省那点人力成本?
“南宫翻译?”陈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,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,漏掉了一段对话。
“抱歉,请重复最后一句。”
我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,声音尽可能保持平稳。
拉希德先生皱起了眉头,显然对我的不专业感到不满。
他重复道:“我希望贵公司能理解,我们之所以选择与你们合作,而非新加坡那家公司,正是因为你们在技术演示中承诺的长期维护计划。”
我将这句话翻译过去,手心已经全是冷汗。
长期维护计划?这不正是我上个月连续加班准备的材料吗?
那些夜晚,我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对着厚厚的技术文档,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,就为了确保每一个技术细节都能准确传达。
而现在,公司却要在我全力以赴的时候把我踢开?
会议桌上,双方代表正在就某个技术细节争论不休。
我机械地进行着翻译,大脑却已一片混乱。
八年来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: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日子,错过儿子的家长会,因为高强度工作导致的声带结节手术...
就在我翻译完陈立的一段长篇论述后,手机再次震动
。这次不是微信,而是公司内部系统的正式邮件通知。
鲜红的标题像一把匕首刺入我的眼帘:“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”。
邮件正文简洁得残忍:“南宫薇女士:因公司业务调整及战略重组,您的岗位已被优化。请于今日下班前办理离职手续。
备注:根据公司信息安全规定,非在职员工不得接触任何商业机密,请立即停止手头工作。”
立即停止手头工作?就在我为他们翻译着价值五亿美元合同的关键时刻?
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,迅速蔓延至全身。
我的手指开始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。
我看着会议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陈立正在擦汗,我们的销售总监不停地交换着叠放的双腿,就连迪拜代表团的随行人员也都全神贯注。
他们都不知道,这座连接双方的桥梁即将崩塌。
拉希德先生正在发言,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入我的大脑,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。
我该继续翻译吗?
按照邮件要求,我应该立刻停下一切,像个被淘汰的零件一样安静地离开。
或者...
一个疯狂的念头如野草般在我心中疯长。
既然他们选择在这样的时刻给我最后一击,那我也该用最体面的方式回敬。
我缓缓取下同传耳机,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我有一瞬间的清醒。
小雨惊讶地看着我,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我对她摇了摇头,示意她保持安静。
然后,我按下了控制台上的“全场麦克风”按钮。
这个按钮通常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,比如设备故障或会议中断。
“南宫老师...”小雨的声音带着恐慌。
我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,然后将自己的麦克风音量调到最大。
会议室内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视频对面的迪拜代表团。
陈立猛地转头看向同传间,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。
“先生们,”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,“很抱歉打断会议。就在刚刚,我收到了公司的裁员通知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震惊的面孔。
“根据公司规定,被辞退员工不得接触任何商业机密。因此,本次翻译工作到此结束。”
2
死寂。
会议室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,连中央空调的嗡鸣都清晰可闻。
三秒钟,或许五秒钟,没有人动弹,没有人说话。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。
陈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。
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几乎是跳了起来:“南宫薇!你干什么!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吗?”
我平静地注视着他,甚至微微笑了一下:
“我很清楚,陈总。正因为清楚,我才必须遵守公司规定——非在职员工不得接触商业机密。”
视频画面里,拉希德先生皱着眉头,用阿拉伯语对身边的助手快速说着什么。
显然,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但从我刚才的中文声明和现场气氛中,他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。
“怎么回事?翻译为什么停了?”拉希德先生用英语问道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陈立慌忙对着麦克风解释:“抱歉,拉希德先生,我们的同传设备出了点小问题,请稍等片刻。”
然后他猛地转向同传间,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怒火:“南宫薇,我命令你立刻继续工作!有什么问题会后解决!”
我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——那本已经被翻烂的专业词典,印着儿子涂鸦的保温杯,还有用了五年的记事本。
每一样东西都被我小心地放进背包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“会后?”
我抬起头,与陈立对视,“根据人力资源部的通知,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。陈总,您是在以个人身份请求我的帮助吗?”
陈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。
平时在他面前,我永远保持着专业和顺从,就连他多次将我的功劳据为己有,我也只是默默忍受。
“你...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陈立的声音开始发抖,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。
这笔交易如果黄了,他在公司的地位将一落千丈。
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,人力资源部的刘经理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。
看来有人及时通知了他。
“南宫薇,我们有话好好说。”
刘经理试图摆出和事佬的姿态,“你先继续工作,裁员通知可能是个误会,我们会后慢慢聊。”
“误会?”我拿起手机,将那条邮件通知展示给玻璃窗外的他们看,“白纸黑字,即刻生效。刘经理,这不是你亲自批准的通知吗?”
刘经理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。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直接撕破脸。
小雨在一旁瑟瑟发抖,看起来快要哭了。
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没关系,这不关你的事。你还年轻,这个行业还有很多选择。”
然后我转向全场,用清晰的英语说道:
“女士们先生们,由于本人与公司的劳动关系已经终止,按照职业道德规范,我不能继续参与此次涉及商业机密的会议。我建议贵公司尽快寻找替代的翻译人员。”
拉希德先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他用拳头重重捶了一下桌子:“这太不专业了!我们飞了六千公里来到上海,就是为了在这样的闹剧中浪费时间吗?”
我镇定自若地背上包,准备离开同传间。
就在我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,陈立突然冲到了同传间门口,挡住了我的去路。
“南宫薇,你不能就这么走了!”
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这个合同对公司有多重要,你不是不知道!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”
我平静地回答,“我知道它价值五亿美元,知道它关乎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,知道你们为了这个合同准备了整整两年。但这一切,与一个刚刚被解雇的人有什么关系呢?”
“如果你现在离开,就是蓄意破坏!我可以起诉你!”陈立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。
我停下脚步,直视着他的眼睛:
“根据劳动合同法,公司单方面解除合同需要提前三十天通知或支付代通知金。而你们选择在会议中途突然通知,已经涉嫌违法解雇。
如果要走法律程序,我随时奉陪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没有人想到,平日里温顺如绵羊的我,会在这个时候亮出獠牙。
刘经理赶紧上前打圆场:“南宫薇,凡事好商量。这样,你先继续工作,我马上向高层请示,撤销裁员决定。”
我看了看表,下午三点十五分。距离会议结束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“刘经理,我已经不是贵公司员工了。如果你们需要我的翻译服务,可以按市场价雇佣我。同声传译,每小时五千元。鉴于是紧急服务,加收百分之百加急费,每小时一万元。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计算。”
陈立几乎要晕厥过去:“一万元一小时?你这是敲诈!”
“这是市场价,陈总。您可以不接受。”
我微笑着,“或者,您也可以让小雨试试。她很有潜力,只是不知道能否处理如此专业的技术谈判。”
小雨听到这话,脸色更加苍白了。
她确实还没有能力独当一面。
拉希德先生显然已经极度不耐烦,他开始收拾文件,用阿拉伯语对助手说:
“准备联系新加坡那家公司,我受够这种不专业的态度了。”
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陈立的心理防线。
他看着我,眼神里混合着愤怒、乞求和绝望。
“好...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”陈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“一万一小时,会议结束后结算。”
刘经理张大嘴巴,似乎想反对,但看着即将离场的迪拜代表团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我缓缓放下背包,却没有立刻坐下:
“我需要预付款。四小时,四万元。现在支付。”
“你!”陈立气得浑身发抖,但在拉希德先生起身准备离开的背景下,他别无选择。
他掏出手机,颤抖着开始操作转账。
两分钟后,我的手机收到了银行到账通知。
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,我感到一种苦涩的满足。
这就是我八年忠诚服务的价码吗?
我重新坐回同传席,戴上耳机。
拉希德先生在他的座位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,显然对这场中国公司的内部闹剧感到既好笑又鄙夷。
“抱歉打断会议,我们可以继续了。”我用英语对全场说,然后转向小雨,“准备好,接下来可能会更快。”
小雨拼命点头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。
会议重新开始。我迅速进入状态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就在我翻译陈立关于系统维护方案的详细说明时,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迪拜代表团的坐席。
拉希德先生身边,一个一直低着头看文件的年轻男子终于抬起头来。
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那一刻,我的呼吸停滞了。
那张脸...尽管多了几分成熟,添了一副金丝眼镜,但我永远不会认错。
是他。
怎么会是他?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耳机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,我只能看到那张脸,那双曾经对我微笑的眼睛。
陈立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技术细节,但他的声音在我耳中已经变成毫无意义的噪音。
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几乎握不住笔。
“南宫老师?”小雨担忧地低声唤我。
但我无法回应。那个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绳索,将我牢牢捆缚。
他微微眯起眼睛,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那是一个只有我能看懂的表情——混合着嘲讽、得意,和某种期待已久的复仇快意。
3
“南宫翻译!”陈立不满地敲了敲桌子,将我拉回现实。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漏掉了整整一段讲话。
“抱歉,请重复最后一部分。”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,但声音里的颤抖显而易见。
拉希德先生旁边的那个男人——李明轩,我大学时代的恋人,如今迪拜代表团的成员——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十年了,我们分手整整十年了。
那时他为了出国机会,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,临走前还嘲笑我的同传梦想是“替人传话的活喇叭”。
而现在,他坐在对面,成为了决定我前公司命运的关键人物之一。
这个世界真是小得讽刺。
“我方在迪拜的自由贸易区设有维修中心,能够保证二十四小时内响应任何服务请求。”
陈立重复道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这句话翻译成英语。
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,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。
这就是职业译员的素养,即使内心天翻地覆,声音依然可以冷静如初。
李明轩微微颔首,用流利的英语接话:
“这一点我们已经在之前的资料中了解。但我们更关心的是,贵公司如何保证在沙尘暴等极端天气下仍能维持这样的服务标准。”
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我身上,像是猎手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。
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——为什么迪拜代表团会对我们的技术细节如此了解,为什么他们总是在最关键的问题上步步紧逼。
有李明轩在,他早就把我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。
大学时代,我们曾无话不谈,包括我的工作内容、专业特长。
他了解我的思维模式,甚至比我更早看出公司的技术软肋。
“这个问题需要我们的技术团队详细解答。”
我翻译着陈立的回应,同时在心里快速思考。
李明轩的出现绝非巧合,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现身,必定有所图谋。
“当然,我们有详细的应急预案。”
陈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技术细节,但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心虚。
有关极端天气下的服务连续性,正是我们方案中最薄弱的一环。
我尽职地翻译着,但大脑同时在飞速运转。李明轩为什么会在迪拜代表团中?
他是什么时候加入的?为什么前期接触时从未露面?
一连串的疑问几乎让我分心。
好在多年的职业素养让我能够机械地进行着翻译工作,就像肌肉记忆一样自然。
会议艰难地进行着。每当陈立试图回避某个关键问题时,拉希德先生总能在李明轩的提示下一针见血地指出来。
我清晰地感觉到,谈判的天平正在向迪拜方面倾斜。
“南宫老师,您没事吧?”小雨悄声问道,“您的脸色很不好。”
我摇摇头,递给它一颗润喉糖。
喉咙的干痛提醒着我,这场战役还没有结束。
休息时间到了。双方代表起身活动,陈立立刻冲向我所在的同传间。
“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?”
他压低声音,但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,“那个迪拜代表为什么一直盯着你?你们认识?”
我慢条斯理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:“陈总,现在我是按市场价为您提供服务的自由译员,不是您的下属。我的私人关系不在服务范围之内。”
陈立被噎得说不出话,那张肥硕的脸涨得通红。
这时,刘经理也凑了过来,脸上堆着假笑:“南宫薇啊,刚才的转账已经收到了吧?会议结束后,我们好好谈谈复职的事怎么样?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我看着他们前后态度的转变,心里冷笑。
利益面前,尊严和原则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。这就是商场,这就是现实。
“会后的事,会后再说。”我淡淡地回答,“现在,我需要休息一下。”
他们不情愿地让开道路。
我走出同传间,向洗手间走去。
镜子里,我的脸色确实苍白得可怕。十年了,李明轩还是能轻易搅动我的心绪。
大学时代,我们是人人羡慕的一对。
他聪明优秀,野心勃勃;我专业出色,单纯热情。
直到那个出国机会出现,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途,临走时那句“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和一个翻译过一辈子吧”如同尖刀,刺穿了我对爱情的所有幻想。
从那以后,我全心投入工作,用职业成就填补情感的空虚。
我以为自己早已放下,直到今天再次看到他的眼睛,才知道那道伤疤从未真正愈合。
洗手间的门被推开,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透过镜子,我看到了李明轩。
“好久不见,南宫薇。”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几分,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语调丝毫未变。
我转身面对他,努力保持镇定:“李代表,这里是女洗手间。”
他笑了笑,毫不在意:“我只是想和老朋友打个招呼。看来这些年你过得不错,都成了首席翻译了。”
“比不上李代表,都能代表迪拜的大公司了。”我刻意加重了“迪拜”两个字。
“人生就是这样,充满惊喜。”
他向前一步,“就像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,更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谈判桌上。”
我立刻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:“你早就知道我会在?”
“当然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我从一开始就在代表团名单里,只是要求前期保密。就是为了今天这个...惊喜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:“所以你今天才抬头让我看见?”
“时机很完美,不是吗?”
他微笑着,那笑容曾经让我神魂颠倒,如今只让我感到寒冷,“看到你被自己公司背叛的那一刻,我几乎要为你鼓掌。那种滋味如何?”
“比被恋人背叛要好一些。”我反唇相讥。
他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
“我们还是谈正事吧。我知道你们公司的技术软肋在哪里,陈立根本无力招架。不如我们做个交易?”
“什么交易?”
“你帮我赢得这场谈判,我可以给你双倍于陈立开出的报酬。”
他压低声音,“迪拜方面非常重视这次合作,只要你能在翻译中‘适当’地偏向我们,让陈立做出更多让步...”
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要我故意误译?”
“只是稍微偏向而已。”
他纠正道,“对你来说轻而易举。毕竟,现在你不再是公司的员工了,不是吗?何必为他们卖命?”
我看着他,突然感到一阵悲哀。十年过去了,他依然是这样一个人—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把所有人都视为可以利用的棋子。
“你知道吗,明轩,”我轻声说,“这十年我最大的成长,就是学会了珍惜自己的职业声誉。”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意思是拒绝?”
“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这么做。”
我斩钉截铁地说,“即使不再是公司员工,我依然是职业译员。信达雅的原则,我永远不会违背。”
“信达雅?”他嗤笑一声,“就是这些虚无的原则,让你至今仍是个‘传话的’?”
他的话像一记耳光,但我没有退缩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。我选择尊重我的职业。”
洗手间外传来脚步声,看来休息时间即将结束。
李明轩最后看了我一眼:“你会后悔的,南宫薇。就像十年前一样,你总会做出错误的选择。”
他转身离开,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,心如刀绞。
回到同传间时,小雨担忧地看着我:“南宫老师,您的脸色更差了。”
我摇摇头,戴上耳机。会议即将继续,而我知道,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。
4
下半场的会议气氛明显更加紧张。
陈立已经汗流浃背,每次回答前都要思考很久。
而李明轩则像是蛰伏的猎豹,随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。
“关于系统在极端天气下的稳定性,我想再确认几个技术细节。”
拉希德先生说。李明轩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,他点点头,提出了一个极其专业的问题——直指我们技术方案中最薄弱的环节。
陈立的脸色瞬间惨白。他支支吾吾地开始解释,但连我都听出了其中的漏洞。
我尽职地翻译着,一字不差。
即使知道这个问题可能会毁掉整个合同,我依然坚持着职业操守。
信达雅,这三个字已经成为我骨髓的一部分。
陈立的解释显然无法让迪拜方面满意。
拉希德先生直接打断了他:“陈先生,我想我们没有必要继续浪费时间了。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,贵公司的系统在实地测试中已经出现过严重故障,不是吗?”
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会议室炸响。
测试故障是公司最高机密,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道!
陈立猛地转头看向我,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指责。
我平静地回视他,轻轻摇头。
不是我。
李明轩微微扬起嘴角,带着胜利者的姿态。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他早就通过其他渠道获取了公司机密,刚才在洗手间的提议,不过是对我的最后一次试探。
“这件事我可以解释...”陈立试图挽回。
但拉希德先生已经开始收拾文件:“感谢贵公司这段时间的付出,但我想我们已经有了决定。”
会议室内一片死寂。五亿美元的合同,就这样在眼前崩塌。
中国代表团的成员们面如死灰,有人已经开始愤怒地低语。
就在拉希德先生站起身的瞬间,我按下了全场麦克风按钮。
“拉希德先生,请留步。”
全场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。
陈立看起来快要心脏病发了,他显然害怕我会说出更多不利于公司的话。
“南宫翻译,注意你的言行!”他几乎是吼着说。
我没有理会,直视着拉希德先生惊讶的眼睛:“作为一名职业译员,我必须指出,贵方获得的信息可能并不完整。”
李明轩眯起眼睛,警告地看着我。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“系统在测试中确实出现过故障,但那是在三个月前的初代版本中。”
我继续用流利的英语说道,“在最近的升级版中,问题已经得到彻底解决。相关测试数据已经提交给国际第三方认证机构,预计下周就能获得认证证书。”
这些话一出口,连陈立都惊呆了。
因为这些信息属于公司高度机密,我作为翻译本不该知情。
但我为这个合同准备了大半年,几乎参与了所有核心会议,这些技术细节早已深深刻在脑海里。
拉希德先生坐回座位,显得十分感兴趣:“请继续。”
“南宫薇,你...”陈立想打断我。
我抬手制止了他:“作为本次谈判的翻译,我有责任确保信息传递的准确性和完整性。拉希德先生,贵方掌握的数据已经过时了。”
李明轩终于开口了:“南宫小姐,你确定要代表公司做这样的保证吗?据我所知,你已经不是该公司的员工了。”
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。
拉希德先生疑惑地看着我:“什么意思?”
我微微一笑:“李代表说得对,我确实不再是公司的员工。但我是受雇于本次会议的专业译员,有义务纠正不准确的信息。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如果拉希德先生愿意给机会,我可以请技术团队演示最新版本的实际运行数据。相信这能打消贵方的顾虑。”
陈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立刻接话:“当然!我们可以立即安排演示!”
拉希德先生与李明轩交换了一个眼神,缓缓点头:“好吧,我们给你一个小时。”
接下来的演示环节,我依然尽职地担任翻译。
但这一次,陈立和他的团队表现得格外出色,最新系统的运行数据令迪拜方面频频点头。
演示结束后,拉希德先生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:“很好,这确实解决了我们的顾虑。”
会议在友好的气氛中继续,最终达成了合作意向。
结束后,陈立第一时间冲进同传间。
“南宫薇,今天的事...”他欲言又止。
我整理好背包,将同传设备仔细检查一遍:
“陈总,会议已经结束,我的服务也到此为止。四个小时,按照约定是四万元,但预付款已经结清,我们两清了。”
“不,我的意思是...”他顿了顿,“谢谢你最后的解围。虽然一开始你...”
我打断他:“我只是尽了一个译员的职责。现在,我真的要走了。”
走出同传间,我发现李明轩在门口等我。
他的脸色复杂,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欣赏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,宁可选择‘正确’的事,也不愿选择有利的事。”他说。
“人总是要有一点坚持的,明轩。”我平静地回答。
他沉默片刻,突然问道:“那个测试数据的问题,你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?那应该是核心机密。”
我笑了笑:“因为我为这个项目付出了整整八个月的心血。即使公司不珍惜,我自己珍惜。”
转身离开时,我发现小雨等在电梯口。她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“南宫老师,您真的要走了吗?”
我点点头,递给她一张名片: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。如果你将来还想在这个行业发展,可以找我。这个行业需要认真的人。”
电梯门缓缓关闭,将那个我服务了八年的公司隔绝在外。
走出大楼时,上海的雨已经停了,夕阳透过云层洒下金色光芒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陈立发来的消息:“公司决定撤销裁员通知,希望你明天能回来上班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微微一笑,然后轻轻按下删除键。
有些桥,一旦走过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但前方,一定有新的道路在等待。
而我,已经准备好了。
我正在给迪拜大客户做同声传译,HR突然通知我被裁员了,我停下翻译换成中文:先生们,就在刚刚我被裁员了,本次翻译工作到此结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