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南京军区参谋长周德礼回忆南下追击蒋军的日日夜夜

南下追击蒋军的日日夜夜

天津战役胜利结束后，我们46军在霸县周围地区进行战斗总结。部队士气旺盛，战利品也很多，于是高高兴兴地过了一个好年。时间不长，就听说部队准备南下，解放全中国J这本来是件很高兴的事情，可是还有少数落伍分子不愿南下，怕离家太远，怕南方天气太热受不了，这就要我们很好地进行教育。当时，军部、师部都发出了动员提纲，内容是南下的意义、有利条件以及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克服的办法。口号是:“将革命进行到底，反对半途而废!”我们团邱阜政委、李子和政治处主任，组织政治处全体同志下连队帮助部队进行动员。各连队开支委会、支部大会、军人大会，不断地进行动员。团里也开了排以上干部会进行动员，研究如何巩固部队，如何组织部队行军、休息、宿营。营以上干部参加了46军召开的干部动员大会。我当时是476团团长，也参加了军召开的干部动员大会。会上先由段德彰主任讲话。他主要讲了全国的形势和我们党、军队当前的任务;讲了在这个形势下解放全中国的有利条件、重要意义;要求各部队加强纪律教育，巩固好部队，减少非战斗减员等。杨梅生副军长作即席讲话，讲得生动风趣，不时引起与会人员的笑声。

南下前，我们团部驻霸县的苏桥镇，我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。5月初的华北天气日趋暖和，细声细气的燕子，悠然地盘旋着，偶尔扇动一下它那熠熠闪光的双翼;镶着紫罗兰色边缘的白云，犹如贝壳一般，抹着一层珍珠般柔和的光泽，伫立在空中;缭绕在远方山岗上的烟雾，在阳光的照射下，逐渐地稀薄了;早晨曾被它蒙上一层轻纱的翠绿色的树林，看上去不再是那么飘浮，成为可以捉摸的、要绿得多的、相当粗重、相当茂密的实体。

部队集合在苏桥镇通向南方路口一侧的空地上，按习惯进行唱歌比赛，待命出发。歌声此起彼伏，连续不断。内战时期参加革命的邱阜政委，那时30多岁，手里提着马鞭子，一身军装非常整齐，腰带扎得很紧，上边还挂着一支小手枪，威武利索。他快步走到部队前面，操着湖北老家的口音讲话了:“同志们!伟大的大军南下开始了，这是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实际行动，当前的任务是行好军，宿好营，巩固好部队，搞好群众纪律。希望大家把这些任务完成好。各单位要进行比赛，看哪个单位完成任务最好，我们就表扬哪个单位。在完成这些任务中，要发扬革命英雄主义精神，和打仗一样要争取立功。同志们I奋勇前进吧!”

有人领着喊口号:“将革命进行到底!反对半途而废!”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口号声中出发了。排头兵打着红旗，那红旗也仿佛格外精神，哗啦啦迎风飘扬。英雄的大军向南挺进:

第一天行军30公里，到达宿营地听取各营汇报，都说:“驻训时间长了，刚一行军大家都不太适应，脚底板打泡的不少，走几天就会好的。”团直属队的协理员汇报说:“炮兵连长请假回家，本来说昨天晚上归队，今天跟部队一起出发，可是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回来，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。”我转过身间政治处主任李子和同志:“这个人会脱离部队，逃避南下吗?”他说:“不会吧!”邱阜政委接着说:“那可不一定，这个人打仗不错，平时就有点稀拉作风，没准会被老婆拉住后腿。”当时大家议论了一阵，只好等一等再说，不回来再派人找他。这件事对全体干部有些震动，对我们几位团领导震动更大，这说明我们的动员教育工作还不到家，当然如果他真的这样悄悄离队，说明他本人没有彻底革命的精神。我们要从中得到教训，不断地教育大家抛弃个人得失，放眼革命的伟大前途，把“将革命进行到底，反对半途而废”的口号落到实处。晚上，开了团党委会，研究了巩固部队工作中的问题，找出了差距，制定了措施，委员们进行了分工，散会时已经是午夜12点了。

一路行军，每天30公里，沿途的群众热烈迎送大军，最普遍的是腰鼓队。青年男女穿红挂绿，那腰鼓也是红鼓木白鼓皮，鼓锤上包扎着红绸布，青年们连打带跳，十分活跃，微笑着看着大军前进。行军的战士们看到这种场面，笑脸报答，挥手致意。

我骑在马上，每看到这种场面，就仿佛有一种心声在呼唤!那不停的腰鼓声正是人民的心声J人民如此热情地迎送解放军，就是希望解放军能彻底解放全国人民、建立新中国。战士们笑脸相迎、挥手致意也正是表达南下的决心和解放全中国的坚定意志，同时更感谢人民的信任。我往往被这种场面所感动，仔细地观察这种生动的场面，就觉得重任在肩，胜利在望。

有时从村镇中间穿过，村民们有的在街旁看热闹，有的学校教师领着学生喊口号:“欢迎大军南下，解放全中国!打到南京去！活捉蒋介石！”有的大姑娘、小媳妇不敢或者不好意思站在街上，只是从门缝里偷着往外看，有的在墙头上露着个头，那样子，真像出墙的红杏眉开眼笑，红彤彤的脸蛋活像个初升的小太阳。

我们的大军沿平汉路东侧，穿过华北大平原，经大名府、信阳来到湖北省广水地区进行休整。这里是云梦平原的北沿，位于鸡公山以南。这里已是南方气候，我们团就在这一带进行南方亚热带山林地战术演练，练习走山路、走稻田埂，准备渡长江后的行军作战。

北方部队绝大部分是北方人，不适应南方的气候，这就得练习适应的办法。问题最突出的是不适应南方的酷暑。部队必须花大力锻炼耐热能力，也就是在盛夏季节生存的能力。衣服必须勤洗勤换，每天都要洗澡换衣，着装必须能适应炎热的天气，解开衣领扣，卷起袖子和裤腿。吃的东西必须是解暑的，强调多吃蔬菜，多吃凉稀饭，少吃油炸食品。住房子要通风凉爽。行军时要尽量走有树荫的地方，走一小时要小休息一次，两小时要大休息一次。中午还要睡好午觉，这样可以保持体力、增强体质。

休息了三天，我们就进入军事训练，一场轰轰烈烈的练兵热潮开始了。第一个训练课目是走田埂。只见那稻田埂上到处都是练习的大军。这是一个共同课目，每个人都得参加练习。我参加了团特务连的训练。连长先讲解要领，后做示范动作，再后是分班进行练习。先是比较慢的，只有个别人滑倒，练了半小时后就进入快步行进，有三分之一的人滑倒。连长说:“平时行军可以慢一点，我们过江后要打仗，要追击，不但需要快步，而且需要跑步，所以下面我们进入跑步练习。”

大家一听就有点发休，都觉得快步还站不稳，跑步就更难了。指导员一下子便看出了大家的心思，他说:“同志们J跑步虽然更难一些，但只要经过努力也是可以做到的，再说不管多难也得练，因为过江后就要在这种地形上行军作战，不练好就不能打胜仗。平时多流汗，战时才能少流血，再难、再苦也是值得的，同志们，加油练吧!’’指导员一席话，说得大家心服口服。一排长说:“指导员说得对，我们抓紧练吧!”他边说边走上了泥泞的田埂，率先练了起来。班长、战士一个紧跟一个向排长走去。各排各班都练了起来。那一条条稻田埂，像一根根独木桥，战士们在上面跑过来跑过去，有的滑倒爬起来二话没说接着又跑，半天下来几乎没有不被滑倒过的人，最后集合的时候，一片荒草地上站着那一大群“泥人”。只有个别的排长未被滑倒，但身上也溅了不少泥点。

经过一天的练习，大家已有所体会，一边向宿营地走，一边轻声议论着。第二天又去练习，有百分之十的人未被滑倒;第三天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未滑倒;第五天就有百分之五十的人未滑倒。到了一个星期，大部分人未滑倒了，仅仅是裤腿上沾有不少泥水，上衣基本是干净的。

第二个课目是山地行进转入追击，从这时开始，每天早操时间练爬山。南方的山和北方的山有所不同。南方的山多陡峭，多荆棘，一片片灌木丛连绵不断，森林覆盖面较大，整日云雾缭绕，能见度较低。越过或攀登这种地形，需要反复练习，并且要有砍刀开路。拢们准备了大量的工具，天天练习，时间不长终于能攀登这种山地了。尔后，选择了一块敌人可能利用的相似地形，设置一些敌人可能设置的障碍，又插上一些表示敌人各种火器和指挥所的小旗。我团以第一营为演习部队，他们在营长、教导员的指挥下，做好各种战斗准备，成临战队形接近敌人。假设敌按规定向一营“射击”，一营马上疏散成战斗队形向“敌人”进攻。部队通过一块稻田，战士们在“敌人”火力下沿田埂前进一个也没跌倒。通过“敌人”封锁区后，迅速地向敌人占领的山头冲击。经过一阵拚杀，“敌人”溃退了，我一营以一个连兵力正面追击，使用预备队向“敌人”后部迁回。在追击中歼“敌人”大部，最后在一座桥上堵住“敌人”，战士们大喊:“缴枪不杀1 99"敌人”吓破了胆，举枪当了俘虏。像这样的演习反复搞过多次。

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，我们继续南下。这时天气十分炎热，过长江的渡江点是汉口至武昌的渡口，前卫部队早已过去了，我们是后梯队。下午我们团进到汉口市，夜间乘船过江，进到武昌市郊区宿营。第二天休息。当时天气很热，人们在房间里都呆不住，同志们要求下水游泳，经过研究同意了他们的要求。我们领着大家来到一个大水塘边，同志们脱掉衣服乱游一气。只有副团长陈建忠自由泳的姿势很好，游的速度也很快。人们站在水里羡慕地看着他，那情景像在看一艘来回穿梭的小快艇。

第二天又继续前进。上级通报说，敌人在通城以南地区组织防御，我们日夜兼程、风雨无阻地向前挺进。这几天白天特别热，部队每天有几百人掉队，夜间往往下大雨，伸手不见五指。大家都说夜行军比白天行军好，虽然衣服被打湿，经风一吹有点冷，但掉队的很少。从这以后，我们就白天睡觉夜间行军。到达通城，敌人又向南退走了，估计可能要到通城至平江县之间的山区进行防御，因为那一带的地形易守难攻。

上级命令我团翻越幕阜山，迂回平江县城。我接令后，下午出发，进入大山区，准备一夜翻过这座20公里的高山，迂回到平江县城以东。这里地形隐蔽。晚饭后我们开始上山。我们沿着那羊肠小道往前走，脚下石块很多，步行艰难，一直到下半夜1点钟才登上山顶。然后越过山顶，快步下山，上午10时下到山底。一到山下，人们便觉得有种轻松感。

这时我看到骡马有些特别，一匹匹都高抬脚走路，原来是它们走了一夜山路，石头碰蹄子，养成了高抬脚走路的习惯，刚到平地一时还改不过来。我正看着它们好笑，突然师部通信员送来一封信。我迅速拆开一看，原来是份电报，上写:“驻守长沙城的程潜将军可能起义，部队不必急进J”于是我命令部队就地在山沟里安营休息。几天后，我们向平江城内进发。这下我们全走大路了。这里的人民受尽了苦、受尽了压迫，个个盼望解放军来拯救他们，一见到解放军欢天喜地、争先恐后地欢迎我们。沿途群众烧开水、煮米汤送到战士们手里。战士们兴高采烈，感谢人民群众，边走边喝，心里觉得甜滋滋的，个个笑得合不拢嘴。

正是:

人民战士行军忙，汗如雨下顺脸淌。口干舌焦喘粗气，眼前来到小村庄。

群众一见着了忙，取柴升火拉风箱。开水米汤送止手，暖军心田似蜜糖。

又经过一段路程，我团终于进驻在平江县城内。